• 2008-06-15

    [散文] 享受旅途 by 柳文扬 - [散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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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    我一直奇怪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为旅途漫漫而烦恼。“终点在哪儿?”这个念头仿佛是座下的小针,折磨得他们坐立不安,口干舌燥。在火车上就时常能看到这类憔悴的人,那神情是悲苦而近乎绝望,令人同情。盼星星,盼月亮地等着火车蠕动到站。一下车,仿佛大病初愈,长舒了一口气,奔命般钻入旅店,开房寄行李,歇一会儿或根本不歇,急奔峨眉山而去。烟尘滚滚上了山,“怎么还不到金顶啊?”真是长路漫漫,人头欲白。恨腿不争气,雇滑竿,很想买根皮鞭好鞭策轿夫,可惜没得。好,金顶到了,竟没佛光,又可惜!照相。照完了,“嗖”地一声射下山去。心满意足,一枕黑甜。次日登车,又开始惨受煎熬,“唉,怎么还不到家啊?”

        不会享受旅途的人,希望一蹴而就;时时都巴望着前面的终点站,却忘了让眼前的自己过得舒服一点。人的一辈子如果比为旅程,生是起点,死便是终点。没见过谁一生下来就迫不及待直奔西天极乐而去的。不会享受旅途的人,在这里又显得何其聪明呢。

        旅途好。急匆匆的几位,请稍坐下来想一想。如今这个世界上的时间,有几天是专为我们预备的呢?这世上的去处,有几处又是可以让你连轴转的心停下脚来,在那里歇息一会儿的呢?上班挣钱,回家就安排那点钱。仿佛欠了宿世债似的,你不愿让自己歇下来;不干点什么就对不住良心。一个人还是要可怜可怜自己呀。

        好,这里就给你预备下了:旅途,不论出差还是旅游的路上。这儿的时间都是你的,这儿的空间,实实在在可以让你把长满了草的心整理一下。不论火车还是轮船,妙就妙在这一点:在这儿你啥也别想干。手空了,脚闲了,你仰面朝天一躺,无所事事还心安理得。旅途好不好?那简直就是一个活动的隐居所,忘俗务、躲应酬、咬笔杆、闲打望,尽得百无聊赖之乐。随身要带本没用的书,别带《哈佛学不到》之类;歪在窄铺上读几段,用铅笔勾圈几下--一定要铅笔,以后拿橡皮把它擦了,还是本新书;懒起来就看会儿风景,掏掏耳朵;往四周瞧瞧,居然没有人过来指责你“不思进取”,你幸福得偷偷乐了吧?有人用啤酒烧鸡、扑克龙门阵来消磨这段好时光,虽稍嫌糟蹋东西,却也不失为一策。听说外国科学家们又要在火车里装个叫什么卫星系统的玩意儿,让人能在车上办公、开会、会见亲友,我认为,这招儿可太损了。就我而言,我希望在车上闲之又闲,与平常的生活与事务隔绝。甚至有时希望这隔绝能适当地再久些。

        你要说了:这是脱离高效率的社会。

        不。让我想想:我不反对飞机,更不反对光速火箭什么的。坐火车、长途汽车是为了节省旅费;说实话,有钱还是坐飞机好。可是一:总不能人人都坐飞机。人总有无奈时,对无奈如何补救才是最重要的。既然已经躺在硬卧铺上听着漫长的轮声,就别去想飞机了吧。其二:坐飞机又怎样?北京到成都还不是要两个多钟头么?等待,不论多么高效率的社会里都是有的。每人有每人的等法。有人焦急、有人快乐。很多人宁愿忘记自己正在旅途中,想了无数办法去忘;我却每每提醒自己:这是去哪里哪里的路上呢,然后舒坦地叹一口气。

        人在旅途中,能够做他从心里想做,而在办公室或者朋友堆里不好意思做的(但必须是遵纪守法的)事。比方说,啃指甲。平常怕人说“没出息”;现在可好,谁也不认识谁,你只管架势啃。别说手指头,把脚趾头都啃秃了也“莫来头”。又好比,我表弟自学日语,也挺想在人前人后显几句的,就是抹不下这个脸儿。有一次在火车上天赐良机,遭遇小日本。据说从那次起,这个脸儿就抹下来了;人家还从日本寄信来,要跟他学中文呢。想干点什么又怕羞的,还不快上火车么?不过,喜欢在墙上乱写乱画的不在此列;那叫损人不利己,缺德。

        我自己在车、船上,觉得最享受的就是嘴巴。十几个、几十个小时不用说话,四川人讲--好巴适。因为讲课已经太费嘴了,回家还得跟家里人叽叽咕咕拉家常,不时插几句“那倒是”、“可不”、“敢情!”之类的;会朋友,更要扯开了吹,罗纳尔多、萨达姆、火星人面石、泰坦尼克号;可怜这条小软舌头哟。说话就好象往外倒东西,说多了脑壳里面就倒空了,必须往里装点什么。所以,旅途中是养脑仁儿、歇舌头的好机会。一次跟挺好的一位朋友赶长途汽车,五、六个小时,他居然没停过嘴。我在他的渊博话语中迅速憔悴下去;他问:“你怎么象得了共济系统失调似的?”我没容他介绍这个“共什么失调”是咋回事,乞求道:“你再不停止讲演,俺要收耳朵钱了。”他说:“你剥夺我讲话的权利。”我说:“你也要给我点沉默的权利呀。”沉默还硬是个权力呢,美国警察逮人之前,不是都要说“你有权保持沉默”么?现今快节奏和重交流的社会,使不说话成了一种享受。这享受在旅途中得以实现。

        前年,我第一次游峨眉山。下山后站了相当久,没有等到回住处的车。天空一碧如洗,我很高兴,决定徒步回旅馆去。路上一个当地人告诉我说,那大概有三十多公里远,要走到夜里去了。那也走!拴紧了鞋带,正正背包,开路。

        没走出一公里的样子,后面赶上来一个墩墩实实的汉子,太阳帽、短裤、旅行鞋、水壶,装备齐全。一看人家就是专门走路的。他跟我走了并排,点点头,两个人一起走,也不说话。路是大家的,心是自己的。同行而互不相扰,那感觉真好。我没有想:大家既然同路,就该通个名姓,留个地址之类的。恐怕他也没想过。只是途中休息时,他递水给我喝;我贡献了一个面包。一小时后到了岔路口,打个招呼就各奔东西了。然后我拦辆汽车,顺路回旅馆。因为已经过了走路的瘾。那个健行者是我遇到的最可爱的旅伴之一。

        说起旅伴,各式各样的我都碰到过。旅途中的人,活生生展露出他们是什么人。是沉着的、浮躁的、丰富的、苍白的、端正的、或是散漫的。因为与行动相比,等待更能够揭露一个人的内涵。旅途是等待。对于有的人,等待是折磨;对于有的人,等待是休息;而对于有的人,等待却是创造。每放假必去旅游,说是要休整一下,而回来后却更加疲惫的人,对他们来说,旅途是什么,就很显而易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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